第 18 章

第18章

“怎么了?”我觉得他叹气的模样特别搞笑,像是个迷茫的哈士奇,“受什么打击了?”

小齐没精打采的抬起眼皮,望着我叹气:“我宣布,本人已经失去斗志,想原地踏步当个舒舒服服的职业人,不愿奋斗了。”

被他这幅丧气模样逗笑,我故意踢了踢他的凳子。

“何出此言,说说呗。”

小齐掰着指头,双目无神复述着。

“杨涵伊,三十八岁,博导,特聘正教授,呵呵呵……”小齐望着我,“本来看着你已经觉得绝望,想着能摸到你的脚后跟就行,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,宇宙是浩瀚无边,唉……”

小齐长吁短叹,痛诉内卷的可怕,最后抱着脑袋,质问还能不能好好生活愉快工作,实现共产主义目标了。

我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。

第一次看见杨涵伊的简历时,我也倒吸了一口气。

如果说在张伯的帮助下,我这一路走来避免了许多弯路,那杨涵伊就是起点在云端,直接一飞冲天的典型。

本科是TOP1的医学大学,硕博世界前三的名校,然后留在国外走科研路子,一路从知名研究室拼杀来,手握的成果数量比得上国内中小型研究室了。

实话实说,她是名不可多得的人才。

我拍拍小齐肩膀:“看别人这么优秀,不应该更斗志满满吗?”

“斗志?”小齐冷笑,“我看见一个山坡还会想着去登顶瞅瞅,但对珠穆朗玛峰丝毫没有这种想法,毕竟小命要紧。”

我被这话逗笑,听见敲门声后朝门口望去,顿时笑容尬在脸上。

张伯拎着公文包,笑呵呵的看着我:“小安,晚上有空吗?和伯伯一起吃饭。”

儿杨涵伊站在他身后,也眉眼弯弯地望着我。

就近找到一家餐厅,等上餐时我们开始闲聊。

张伯好像并不知道我们从前认识,十分认真地向我介绍了她。

看出杨涵伊没说出以前的事,我只能举杯附和她:“久仰大名,幸会……”

张伯介绍我时毫不隐瞒,说我交过一个女朋友,七年前分手后单身至今。

到这一步,我多多少少明白了张伯的用意。

唉……

躲不过的乱点鸳鸯谱。

最后上甜点时,张伯抱着手机说家里有事,走前千叮万嘱,让我们好好了解对方。

我扶额叹气,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很无奈。

只剩下了我们两人,杨涵伊晃动着酒杯,笑道:“安知乐,好久不见。”

我敷衍笑笑:“好久不见。”

其实之前听胡俊松提起她回国了,只不过没想到她竟来了江城。

毕竟以她的水平,去北京、上海或者香港绰绰有余。

为什么是江城?

我就这么抛出疑问,她不咸不淡的说:“本来可以移民的,但有些不甘心。”

“不甘心?什么?”

“安知乐,和我在一起吧。”

这话毫无铺垫,我差点儿呛住。

我捶着胸口,不可思议望着她:“这事在国外已经结束了,我们之间没可能。”

杨涵伊竟笑了,她摇摇头:“未必。”

说罢,她从包中拿出平板,点开后看着屏幕,语气认真:“我复盘了始末,又整理了些因素,我认为我们在一起的可能性很大,趋近于百分之百。”

“是吗?请讲。”

我很无所谓的挑眉,表示愿闻其详。

“首先,就你和夏溪的关系来说,你们毫无复合可能。”

我手指轻点桌面,笑着问她:“这么肯定?”

杨涵伊抬眼对上我的视线,半晌后点头:“是。”

我嗤笑:“你又不知道我们所有的事。”

“安知乐,我虽然没见过夏溪,但看过你写的信,多少知道了一些事情,一个人的行为反应了她的性格,我大概能想象出她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
我又好气又好笑:“杨女士,这么多年过去,邮件的内容你还记得?”

杨涵伊点头,指了指她的脑袋:“我的记忆力过目不忘。”

说罢,见我没再开口问,她继续说:“夏溪并不勇敢,当初她受不了压力选择逃走,可见她不信任你们的关系,而且还选择了结婚,应该是很容易屈服,没主见……”

“够了!”

我很不耐烦地打断杨涵伊,因为太过气愤,还下意识拍了桌子。

她凭什么这么说夏溪!

我们的事她了解多少?就能这样简单粗暴地给夏溪定义!

我瞪着杨涵伊,明显生气。

对方意外我的反应,表情略微惊诧。

我一字一句对她说:“杨涵伊,你没资格评判她。”

“好……那我就说本质吧。”杨涵伊扶了扶眼睛,盯着平板许久,才抬头看我,“安知乐,在你们这段关系中,夏溪从来没有实质性的主动过。”

“她有!”

我咬牙反驳。

雪灾那年夏溪亲自去阳城找我,她为我放弃去上海工作,也抵住家里压力试图留在江城陪我。

不能因为这段感情失败结束,就把夏溪的付出视而不见,甚至完全忽略。

我们拼尽全力试图在一起了,虽然结果不尽人意。

杨涵伊叹气:“安知乐,你冷静下,我不是在故意激怒你,我们只是在分析,你把它当做一个可行性研究,好吗?”

可行性研究?

我深吸一口气,决定放平心态:“行,你继续。”

“实质性的主动不是你说的这种行为主动,它是指在情感转变节点的主动。你们之间谁先告白的?第一次性行为谁提出的?她试图挽留过你吗?”

我哑口无言。

都是我……

杨涵伊从我的反应中看出了答案,她推了推眼镜:“综上,你们没可能继续了,即使夏溪离婚,以她的性格,你们复合几率也趋近于零。”

见我沉默,她合上平板,打量我许久才道:“但我对你来说,是个适合……或者完美的伴侣选择。”

“我很小就出柜了,家里人不同意后我就出国,这两年他们也逐渐接受了事实,所以你可以真实的和我在一起,不用隐藏自己的取向。”

“我们职业相同,学历差不多,不怕没有共同话题,就算以后没有了激情,作为同个屋檐下的伴侣,也不会担心有任何隔阂。”

“这些年我积蓄不少,不必担心以后养老的经济负担。”

“我完全接纳你的过去,也没有打算改变你,从我们之前交往的经历来看,你难以接受我是因为夏溪,但这不是问题。”

“我认为你忘不了夏溪是因为难受、执念和自责,但这并不是爱。”

“安知乐,有一见钟情,也有日久生情。前一个是夏溪,后一个就让我来,好不好?”

我双手交叉,垂眸看着没吃完的半块牛排,听她排列的这些条件,感觉自己像在相亲,又像在商场遇见推销员。

伶牙俐齿的口舌,做好了充分的背景调查,利害阐明正中靶心。

从几封信中,她就能推出我和夏溪没有可能。

而我还一直念念不忘,直到前几天才当头棒喝,不得不接受这种结果。

心中有两股声音撕扯。

一个告诉我,答应她吧,再试一试无妨,反正与夏溪再无可能。

一个告诉我,拒绝她,已经试过一次,失败了不是吗。

很难决断,正纠结时,忽然听见杨涵伊说。

“安知乐,我真的很喜欢你。”

“请考虑我做你女友,好不好?”

听见这两句话,我猛然抬头,对上杨涵伊的眼神。

太熟悉了……

我曾在夏溪的眸子里看过。

这是我每次告白说喜欢她时,我自己的眼神。

夏溪,考虑我好不好?看在我这么喜欢你的份儿上。

夏溪,答应我好不好?看在我锲而不舍追你的份儿上。

小心翼翼的乞求,生怕被拒绝的卑微。

这一瞬间,我忽然很可怜她,就像可怜以前的我一样。

鬼使神差间,我说好吧。

那就……试试吧。

半个月后,某个周二晨例会,我手机忽然震动起来。

来电显示的是赵珂,我犹豫了半分钟,最终还是走出会议室接听。

“啊啊啊啊!!!”

赵珂的嚎叫声差点把我喊聋,我咬牙切齿对他说:“赵珂,你最好是要紧事,不然下次见面我杀了你。”

“安知乐,夏溪有孩子这事你知道吗?!”

原来是问这个,我正准备回答,又听电话对面迫不及待的说。

“她孩子急性阑尾炎被学校送我院儿科急诊,我去儿科恰好碰见,紧急联系人中倪博出国了,夏溪和田甜在外省,孩子老师急的团团转,你要不要来献殷勤?!”

第25章给你讲个童话故事

挂了电话,我有些犹豫。

听小齐汇报时也有些心不在焉,最后觉得那小孩太可怜,生病后身边连个大人都没有,偷偷和科主任请假后才离开。

赵珂不知道我的踌躇,他以为我来晚是因为路上堵车,看见我后很是着急的拽住我。

“那孩子持续高热,正在抗感染治疗,夏溪已经定了最近的高铁朝这回赶。”

说着,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便利贴,很干脆的塞我手里。

“这是夏溪租的房间,她和室友说好了,你赶紧去拿孩子的医保卡回来办住院,东西就在衣柜抽屉的文件袋里。”

我皱眉看他:“你呢?”

“医院我熟,当然是留下来照顾孩子了。”赵珂拍拍胸脯,把我朝病房外推,“放心,好歹我也是曾经的院草,会打点好的。”

就这么忙里忙慌的,我又来到了夏溪的住处。

她室友看见我后,对我笑道:“夏姐说有人来,没想到是你啊。”

“嗯。”心知对方特意请假回来,我有些过意不去,“谢谢你啊,肯定麻烦你了吧。”

“没事儿,在在生病我也着急,那孩子可听话了。”

室友领我进屋后,走到夏溪房间门口,从地垫里拿出钥匙开门。

“夏姐说她记性不好,喜欢把备用钥匙放这儿,刚刚在电话里告诉我的。”

我毫不意外,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夏溪这个习惯,是很早很早养成的。

她容易忘带钥匙,好几次她专程来医院拿钥匙,可有时碰到我手术或者开会,就只能在大厅等着,好几次等到半夜。

有次等到我下班,她看见我后,很生气的叉腰,跺了跺脚后跑向我,抱着我假哭,说手机都玩没电了,只能看着大厅的公益广告熬时间。

我哭笑不得,搂住她一起回家。

后来她想了个办法,偷偷把钥匙藏在入门地垫,或者花盆土里。

我对此苦笑不得,好在那小区安保尚可,我也没阻拦她。

没想到这习惯她一直保持着。

“行了,我就请了一个小时的假,你慢慢找东西,走前把门带上就行。”

我回过神,对她室友道谢。

看她室友离开,我才开始打量房间。

是个主卧室,还带着阳台。

我有些明白为什么上次她不让我进来了。

因为屋里的一切布置,都表明一个孩子的存在。

小桌子凳子,地上堆的童话书,角落的一箱玩具,还有阳台上挂着的童装。

估计那时候,她还没想好怎么和我解释。

我忍不住苦笑,想必当时我火急火燎的模样,也让她很为难。

赵珂说他已经买好了盆什么的,让我只拿小孩的换洗衣服和医保卡。

我打开衣柜,取下几件衣服放进包里,然后拉开抽屉找医保卡。

蓝色文件袋里全是小孩的东西,出生证、疫苗接种本什么的,我找到医保卡后把其他的原封不动放回去。

就多扫了一眼……

我看见了抽屉里的那个盒子。

夏溪工作头一年,我们去云南旅游。

没找导游,全靠一本旅游大全,结果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晃悠,走了很多冤枉回头路。

在丽江古城,夏溪被商家忽悠,买了个圆的木盒,上面雕着一簇一簇的山茶花。

等我问路回来,这人已经付钱了,破费了近半个月的工资。

自这事后,我走哪儿都拽着人,绝不让她离开我半步。

小溪倒是不觉得可惜,她很喜欢这个木盒,当初离开也只带走了这个。

我拿出木盒,发现原本锁的位置是空的。

摸着上面的划痕,推断应该是锈了以后断掉了。

心底升起一个声音,警告我别开,可我手上的动作快一拍,已经掀开了盖子。

我看到了一枚戒指。

那是零八年四月份,Eason在广州开演唱会,我特意请了假带着夏溪去看,演唱会结束后,我没带夏溪回家,而是去了一条全是开花的木棉树街道。

早就准备好的戒指,却因为我手心的汗,差点滑落掉在地上。

我很是紧张捏着,小心翼翼地问她,愿不愿意与我生活一辈子。

等回答时,一分一秒都格外漫长。

终于,我听见夏溪说好。

我给她戴上戒指,抱着她亲吻,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我多爱她。

路灯下的红色的木棉花,静谧绽放着,好似庆祝我们这对新人的十里红妆。

我拿起戒指,发现它已经不再光亮,上面布满许多细小的划痕,像戴了很久的样子。

很想质问夏溪为何还留着它。

盒子里的东西还有很多,我们看过的电影票,我父母给她的红包和一对金手镯,还有……我的照片。

其中有两张我从未见过。

一张是我穿着白大褂,双手插兜,面无表情看着窗外,像在沉思。

应该是偷拍的。

还有一张,像是从网站上彩打的,因为不是相片纸,更像是杂志那种厚的A4油光纸。

是我在国外实验室的合照,十几个人的团队,其中有一个是我。

在照片角落,我发现有两个很小的英文单词。

missyou

笔力很深,从背面还摸得出凸痕。

是夏溪的字迹……

我五指颤抖,心也微微刺痛。

感觉自己窥视到了什么秘密,却不敢相信,也无法相信。

把一切规整好,我和上门离开了。

回到医院已经中午,赵珂抱着医保卡去办手续,还找了关系给小孩安置到两人间。

我站在床头打量小孩。

可能太难受,他眉毛紧蹙,可却紧紧抿着嘴,不哭不闹。

明明也才五岁,却和外面那些吵闹的孩子完全不同。

我调整了一下输液高度,这样小孩能舒服些,然后搬个凳子坐在孩子身旁。

这孩子眉眼长得像夏溪,若不是早知道是个儿子,我还以为是个漂亮闺女。

察觉小孩睁眼,我准备问他有什么不舒服的,还没开口,就听孩子喊我:“安阿姨……”

声音很小,但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
我挑眉:“你认识我?”

小孩点头,看得出很难受,说话也带着哭腔:“安阿姨,我肚子疼……”

言语中,小孩对我好似毫不陌生,而且极为依赖我。